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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台湾童年

热度 11已有 52266 次阅读2013-7-16 14:00 |系统分类:博文两岸| 台湾

知道了那些咬啮性的小记忆纠缠不休,其实是人性之常,我松了一口气。

 

不过,我更愿像大学好友小虎说过的,“我的记性不好,所以都只记快乐的事”。

 

●一场葬礼

 

父亲带我参加一场远房亲戚的葬礼。

 

择吉日出殡,沿途房舍门柱事先都贴有红纸头,队伍经过时家家户户设案拜祭。

 

当送葬队伍走到村子口,少部分的人摘去丧服,折返;其余登游览车,车队锣鼓喧天一路闹到坟场。

 

等待吉时下葬、覆土,白花花阳光洒下,众人各自寻阴影底立着、蹲着,小孩们或有不耐烦,但很快找到玩伴,偶尔玩过了头,遭大人低声制止。

 

仪式过后,陆续上车,日头下折腾大半天后得以歇息,都舒了一口气;很快地车上气氛热络,自报身分、职业,聊旅游见闻,一阵阵笑声渐次传开。本还压抑着,却隐忍不住,有了喧哗的态势。

 

竟有人唱起歌来。唱的是三天两头在电视上听见的歌曲,一树桃花千朵红,朵朵带笑舞春风,有人加入合唱,桃花伴着春风舞,欢送哥哥去从戎……找到共同语言一般地,兴致十分高昂。

 

几个小时前还哭哭啼啼的这群人,不像刚参加过一场葬礼,倒像出门游乐,把握最后相聚时刻作乐一番。

 

我紧紧握住父亲的手臂,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令人纳闷的场面;当时,死亡是生命中最大的恐惧,害怕得连开口问大人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不敢。

 

要过了很多很多年后,如今我才懂得,自伤痛中快速复原的能力,不是上天对死者的残忍,而是对生者的慈悲。

 

 

●钓鱼

 

1980年代贩厝一排排盖起之前,竹围仔处处是池塘,假日里父亲找个荫凉角落拋出钓线,可以消磨一整个午后。傍晚返家,手上提一桶鱼交给母亲,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。尽管母亲又因父亲镇日不见影迹而生一肚子闷气,但接过这桶鱼,也就认命地到井边打水料理。

 

直到父亲当年的年纪我才能体会,或许并非钓鱼这件事吸引了父亲,而是享受难能可贵的独处时光。但在那个客厅即工厂,所有时间缝隙都填满家庭代工的年代,不事生产不啻是个罪恶,母亲常为此嘀咕,而与父亲起口角。

 

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口池塘,和一般池塘不相同的是,它原用来养鸭,所以斜斜滑进地面像个碟子。我与父亲并肩,一人一支钓竿,学父亲拋竿,学父亲一言不发像个大人。不一会儿浮标点头,一拉,吃力得不得了,父亲见状,急放下钓竿过来帮忙。

 

咬饵的显然是条大鱼,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很刁钻,父亲自己拿钓竿大概就能制伏,但这时他自身后环抱我,大手包着小手使力气。父亲是要我“自己”钓起这条鱼。嘴上“用力用力”喊着时,脚步一踉跄他却跌倒了,跌倒了而仍喊着,用力,不要放手。

 

我根本没打算松手,但几乎土石流般地,止不住往前滑动的步伐,我被拉进了水塘。

 

还是父亲下水去把我救上来的,母亲、外婆忙着料理一身湿淋淋的我,而父亲双脚污泥站在一旁,哈哈大笑。直说,别人钓鱼,你却被鱼钓走了!哈哈哈。

 

我瞪着父亲,就快哭出来了。

 

 

●野台

 

最初的电影并不是在电影院里看的,而是野台。作醮酬神搬演的以大戏为主,布袋戏为辅;私人还愿常放映电影,大家乐、六合彩盛行时,签中明牌,一演五天七天,甚至长达半个月的也不少见。

 

埤仔头、下甸尾、顶番婆,离竹围仔步行一刻钟内可到的所在如有露天电影,几名平日玩在一起的伙伴便相约着去看。若是冬天,出门前母亲会帮忙将外套扣子扣到第一颗;若是夏天,甚至会随身带一卷蚊香。

 

有回不知怎么地我落单了,独个儿拎一张小板凳走到邻村看电影。放映机答答答响着,射出一道光束,光里有微粒悬浮,风很大,屏幕刷刷刷波动着,喇叭响彻云霄。因为是演给神明看的,声音也要放送到天际吧。

 

银幕上成龙吊儿郎当地,一会儿调戏妇女,一会儿吃霸王餐,一会儿又路见不平出拳相助,终于在受了胯下之辱后发愤练功,吃尽苦头打下根基,好不容易苏乞儿才准备将绝学醉八仙传授予他。

 

我弓着背,手肘支着膝盖,托腮看得入神。

 

突然闻到浓浓一股刺鼻酒气近身,下意识地缩起身体紧紧抱住自己。是附近翻模工厂的雇工,瘦瘦的瘪瘪的,年纪并不很大但一脸皱,他嘿笑两声,我往旁挪动,把自己抱得更紧。

 

当他将手伸向我的裤裆时,当时年幼的我甚至不能确知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觉他的身上好臭,眼神涣散发着奇异的光。

 

我再无心看电影,端着小板凳返家,进门时母亲问我电影不好看吗怎么这么早回来。我说突然想到功课还没写完。有种直觉是,刚刚发生了不该开口向旁人,哪怕是自己的母亲说的事。母亲看我无精打彩,要我先去洗澡,明天一大早再叫我起床写功课。

 

也许许多小男孩小女孩,都曾遭遇过这类,事发当时不敢、事后终其一生都不愿对人提起,但放在心上忘也忘不了的事。

 

 

●咬啮

 

要上学了,堂姐领我注册,一路上她叮咛,等一下老师叫到你的名字,要大声喊“有!”,知道吗?

 

有!我奋力举手,问堂姐:像这样吗?

 

教室里,每名小孩身旁都有一个大人陪伴,老师在台上说话,孩子们在台下说话,闹哄哄一片。突然,有人拍我肩膀,急切地低声提醒:喊有啊!我回过神来,大声喊“有!”,堂姐嘀咕,你是睡着了吗?

 

有时我略感到困扰:回忆往事,首先突围而出的,往往就是这类小小的失误、小小的错误,乃至于受挫受辱的经验。

 

九九乘法表怎么会背不上口呢?同学都放学了的星期三午后,我留在教室补强。

 

全班朗读课文时,我把嘴凑近书页,空气振动纸张发出嗡嗡声响,遭老师制止。

 

学校举行母姐会,静静看着一群家长穿过走廊,内心毫无波澜,眼泪却汩汩涌出。老师中断讲课,出言安慰。而我心里还在否认是因父母都未现身,所以止不住泪水……

 

杜威·德拉伊斯玛的《记忆的风景》一书,我最感兴趣的是副题为“羞辱是用永不褪色的墨水书写的”那一章。他举前人研究为例指出,让人感到面红耳赤、觉得自我形象公然受辱之类的记忆,经验实比其他任何类型的记忆更容易被唤醒;我们“最严重的罪过”与蒙羞的体验,具有一种不为人知的作用力,后者有长年保鲜的效力,威力一如当年。

 

我试着回想我所读过的作家忆旧文章如托马斯·特朗斯特罗默的《记忆看见我》,果然几乎所有人都描述了如何受到老师或同学言语的霸凌、肢体的欺侮,排挤、孤立、嘲弄、讽刺。提笔时距离事发当年也许已经半个世纪过去,但那种临场感仿佛颊上热辣辣的巴掌印尚未消褪。

 

杜威·德拉伊斯玛引述,“我们之所以清楚铭记这类事件,是因需要前车之鉴来提升自我形象,而我们的记忆也特别擅长储存这些跟自我形象过不去的事,借此确保它不会与现实偏离太远。”

 

知道了那些咬啮性的小记忆纠缠不休,其实是人性之常,我松了一口气。

 

不过,我更愿像大学好友小虎说过的,“我的记性不好,所以都只记快乐的事”。

 

 

●游行

 

戒严的年代,双十国庆是个大节日,一大早,我所就读的大荣国小,中高年级共12个班级的学生在操场整队集合,每班派出两名高个子男生站队伍前,照惯例本班一定是谢进益、谢文荣两位身量颀长的男同学,横撑红色布条,布条上有李珍楚老师写的书法字剪纸,以大头针别上,三民主义统一中国、中华民国万岁……颜体的端整中带着柳体的温柔。

 

升旗典礼结束后,以班级为单位依序出发,绕着学区内源埤里、镇平里、南甸里游行。游行时每个班级都有一人负责带领喊口号,他喊复兴中华文化,全班跟着喊复兴中华文化,他喊蒋总统万岁,全班跟着喊蒋总统万岁,此起彼落,班级与班级间擦出竞争火药味,吓得麻雀都不敢吱声。

 

老师要我带领呼口号,大概并不因为我的声音特别嘹亮,而只因我是“好学生”。小学校里好学生“无所不能”,连音乐课都被叫去唱谱但支支吾吾一筹莫展。

 

那个早晨,我在等待一个好时机,等一个好时机把口号喊得又高又亮,最好连蒋总统也能够听见。可是队伍前后的班级都热烈呼喊着,我找不到空档。终于声音稍歇,是我发挥的时候了,我高声吼出“庄敬自强,处变不惊”,同学攘臂高举小国旗,跟着喊“庄敬自强,处变不惊”。

 

口号震天价响,我正得意着,老师当众叫了我的名字大概准备鼓励一番吧,结果我听到的是:王盛弘,你是要喊给谁听啊?同学们哈哈大笑,有些调皮的还趁机打闹一番。我朝马路两旁张望,发现队伍正走过四下全无住家的坟场。

 

 

●爱的甲骨文

 

小学五、六年级,班导师是同一位黄姓男老师,长得帅气挺拔,鼻翼有一颗痣;他擅长写作,教学生大量成语,是我的文学启蒙者。

 

黄老师28岁,单身,大概习俗有29岁不宜婚嫁的说法,所以他有成家压力。学校里只要有单身女老师,学生私底下便要帮他们配对,但并未感受到任何风吹草动;直到来了一位年轻女老师,教的是美劳,个子小,身段窈窕,美丽而严厉,小萝卜头们言之凿凿地谣传,黄老师正在追求新来的美劳老师。

 

一个中午,用过午餐准备午睡,黄老师找我过去,递来一张随手对折的纸条。他比比操场另一头,说,帮我拿给钟老师。我快步穿过空阔的夏日操场,将纸条交给钟老师。一转身却望见远远地黄老师招手急着要我回去,快跑步到他跟前,他说,快,快去拿回来,是庄老师不是钟老师。

 

赶忙折返,钟老师笑盈盈地将纸条还给我,俏皮地说,不要再传错了喔。我偷觑一眼,看见纸条上一行字:“请问‘爱’的甲骨文怎么写?”这个问题,当然该问单身的庄老师啰。

 

后来呢黄老师和庄老师?赶在29岁来临之前,很快地他们俩成了一家人,听说日后还开了一家才艺班,教作文和绘画呢。

 

●料理一颗蛋

 

每天都会吃一颗蛋。

 

向田邦子说,“以前的女人,端看她如何料理‘一颗蛋’,以此显出她的本事。”在我成长的年代,已经脱离“一颗蛋两人吃”的窘境,唯物资仍然贫乏;贫乏的日子里,蛋是容易取得的食材,每天早上鸡舍里就可掏出几枚,母亲拿它们丰富餐桌。

 

在贩厝干劳力活的母亲一下工,赶忙回家料理晚餐,蛋真是“职业妇女”好帮手,光煎蛋口味便可像Rap一样念下去:太阳蛋荷包蛋葱花蛋菜脯蛋九层塔蛋……上桌时冒着腾腾热气,为晚餐暖场。

 

有段时期常见蒸蛋。饭碗里打下一颗蛋,淋酱油少许拌匀,放电锅里蒸。蒸蛋口感丝滑,习惯粗食的舌头感觉受宠了。

 

需要多耗时间的料理,母亲则留待清晨张罗,用睡眠时间交换。

 

但中学时赶着上课,无暇好好吃早餐,母亲蒸几片吐司,加蛋黄冲一杯牛奶等着,穿好制服,理好书包,坐上餐桌时牛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淡黄色薄膜,以调羹拨开,热气窜出。青春期伊始,脾气变得别扭,边嘀咕怎么这么烫啊,边咕嘟咕嘟喝下肚里去。

 

有一阵子,母亲不知哪儿听来的吃法,鼎沸的一锅粥,自锅心舀出糜汤代替牛奶,滋味浓稠,据说十分滋养。当时从没放心上,现在才意识到的是,没冲进牛奶或糜汤的蛋清哪儿去了?母亲是不可能浪费的,那到底哪里去了呢?

 

记忆里被独立出来的,倒不是这些鸡蛋,而是水煮鸭蛋。

 

幼时有流鼻血痼疾,上高中前没一日幸免。四处看医生都没能改善,也试过许多偏方,其中最难下咽的非韭菜根捣汁莫属。也不对,韭菜根捣汁虽让人边喝边呕,但最难下咽的,还数母亲忧悒的神色。

 

最乐于尝试的则是水煮鸭蛋,放水缸底若干天后捞起,去壳,沾盐巴连吃一月有余。鼻血后来也就不流了,不知为了什么原因,但我是不相信水缸里的水煮鸭蛋发挥了效用。

 

感觉是会骗人的,只有透过务实检视才能厘清真相:我一直有个朦朦胧胧的感觉,那就是母亲并不擅长做菜,但仔细回想她料理一颗蛋的本事,多半我是苛求了。

 

 

 

3

路过

鸡蛋
3

鲜花

握手

雷人

刚表态过的朋友 (6 人)

发表评论 评论 (3 个评论)

回复 amoybill 2014-12-23 19:47
哈哈
回复 pk136888 2015-11-10 15:41
网络赚钱加Q1148273173加就过
回复 YANGYVSHI 2016-7-8 08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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